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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刻尔克》:音乐、音效与大屏幕不能造就杰作
2017年09月08日 09:43

  本文原载于半岛电视台英文网,达巴什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伊朗研究与比较文学教授,在他眼中,诺兰的《敦刻尔克》并没有超越军事地方主义(military provincialism)以及对于二战的短视的欧洲普世主义视野。

  

  图为敦刻尔克大撤退期间,英国士兵朝德国飞机开枪

  如何看待一个电影风格大师竭力表现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关于这场战争的编年史记录付之阙如,更遑论对这场灾难全面的理解?

  电影《敦刻尔克》(2017)凑巧在摩苏尔战役付出沉重代价浴血惨胜后公映,这是克里斯托弗·诺兰早就预先考虑到,如今又大声赞美的。“摩苏尔大屠杀,”新闻头条嚎啕着,“平民伤亡数字出来了,在从ISIS手中夺回摩苏尔的战斗中,四万人遇难。”

  在美国和欧洲,乃至全世界,电影评论家和电影观众们都排着队等着观看盟军与纳粹德国在“二战”敦刻尔克战场上激斗的电影演绎,而我们也阅读着骇人听闻的摩苏尔报告:“许多身体仍被埋在瓦砾之下,人们所遭受巨大的苦难。”

  我们该如何协调新闻头条上的内容与这部众口交赞的好莱坞制作之间的龃龉?赫卡柏对诺兰意味着什么?诺兰对摩苏尔、阿勒颇或者也门意味着什么?(赫卡柏,Hecuba,特洛伊王后,特洛伊沦陷后沦为希腊奴隶,古希腊悲剧大师欧里庇得斯以此创作了同名悲剧,对被侵略者表示最大同情,译者注)

  扼制你的热情

  《敦刻尔克》收获了热烈的评价。“克里斯托弗·诺兰的‘二战’史诗也许是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战争电影,”《滚石》评论家彼得·特拉弗斯毫不讳言,“对英国关键战役的重现令人震惊,激动人心——这是一件冰冷如石(stone-cold)的杰作。”

  当然,这类突然的亢奋要么是对电影史及其杰出大师的完全无知,要么是不会持久的暂时疯狂。

  这种轰动性表达的麻烦在于,战争题材一直是那些杰出电影人的战场。你不能仅仅雇一个汉斯·季默(Hans Zimmer,尽管他是一个有天赋的作曲家),把Bang & Olufsen牌的视听设备套到你的头上,把一部电影塞进你的喉咙,然后你像“滚石”一样嚎叫这是一部“杰作”。

  我特意找可能是纽约最大的银幕观看了这部电影,以便完全体验它的音效设计和配乐,而这也正是它自己想要被看到的卖点。这种气焰嚣张的音效和震耳欲聋的高音麻木了你的头骨,所以你会认为你正在观看一部“杰作”,这纯粹就像特朗普的昏庸配上安东尼·斯卡拉穆奇(曾任特朗普白宫通讯联络办公室主任,上任第一天称赞特朗普“真真正正是了不起的人”,走马上任十天后被解雇,译者注)的赞叹。

  看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我发短信向我的电影界朋友表达我的无聊和沮丧。相比之下,在和学生分享斯坦利·库布里克六十年前的原始制作《荣耀之路》(1957)时,它每一个段落都能把我的目光牢牢地抓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聒噪的音乐和超大尺寸的屏幕并不能造就“杰作”,正如波斯谚语所说,眼镜并不能把你变成一个知识分子。

  风格大师寻求个人烙印

  可以肯定的是,诺兰是一位处于巅峰的风格大师,用不朽的电影创造了漂亮的记录,比如《记忆碎片》(2000)以及“蝙蝠侠三部曲”中的个人标志——但他并不是《战舰波特金》里谢尔盖·爱森斯坦。

  诺兰是一个自信的电影人,拥有精湛的手艺——但他并不是《荣耀之路》(1957)或者《全金属外壳》(1987)里的斯坦利·库布里克。

  诺兰是一个有天赋的故事讲述者,在《敦刻尔克》中收放自如——但他并不是《细细的红线》(1998)里的泰伦斯·马利克。诺兰展现了一种有见识的戏剧感——但他不是《自己去看》(Come and See,1985)里的依莱姆·克里莫夫。诺兰拥有对海洋和沙滩的感官感觉——但他远不如《从海底出击》(Das Boot,1981)里的沃尔夫冈·彼得森。

  拜托,电影评论界的女士们和先生们:诺兰拥有一双发掘战争美学的慧眼——但他不是《乱》里的黑泽明。“迄今为止最伟大的作品?”如果你之前受过任何严肃的教育,你还是回到电影学院重修吧。

  归根到底,诺兰风格化的手艺和敦刻尔克故事本身壮烈的结局挽救了电影,所以你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不会彻底失望,只不过被难以忍受的聒噪音乐和蛮横的音效设计搅得头疼。诺兰确实完美地编织了平行的故事线,为历史事件创造了神话般的传奇。但是这部电影从未超越它短视的英国国家主义,后者怀着强烈的愿望试图实现并非普世的任何事情。

  在电影结尾处,诺兰选择用丘吉尔“我们绝不会衰弱或失败”(we shall not flag or fail)的著名演讲作结(通过一个年轻士兵之口),后者不加掩饰地将英国帝国主义当做全世界的救世主。

  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国作战,我们将在海洋中作战……我们绝不投降,即使我们这个岛屿或这个岛屿的大部分被征服并陷于饥饿之中——我从来不相信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在海外的帝国臣民,在英国舰队的武装和保护下也会继续战斗,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认为适当的时候,拿出它所有一切的力量来拯救和解放这个旧世界。

  然后我们花一分钟将它与马利克的《细细的红线》里奇迹般的中心段落进行对比,它通过一个士兵的诗意内疚表达出来:

  这可怕的邪恶,它来自哪里?怎么会潜伏在世上?原因和根源到底是什么?这是谁造成的?谁在屠杀众生?剥夺我们的生命之火,嘲笑我们对人间的依恋?我们的毁灭对地球有利吗?它能滋长万物,孕育众生吗?你身上也有黑暗的一面吗?你是否度过了这个夜晚?

  诺兰显然不在这同一阵营里。黑泽明的《乱》里有一个片段——一文字秀虎和他的侍从遭到太郎孝虎和次郎正虎联合力量的暴力围困——是电影史上的一个永恒,定义了在银幕上做战争的意义。这个片段将莎士比亚悲剧和中世纪日本王朝的仇恨升华到原型真理(archetypal truth)的阶段。诺兰不是黑泽明,《敦刻尔克》不是《乱》。

  所以,《敦刻尔克》当然不是 “迄今为止最伟大的电影”,当然也不是最差的。诺兰极度渴望找到他的电影烙印,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接近了同样被大肆炒作却茫然若失的斯皮尔伯格的《拯救大兵瑞恩》(1998)。

  在爱森斯坦、黑泽明、(大卫·)利恩、库布里克、马利克和其他一些大师组成的万神殿中,还没有他的位置。

  

  图为电影《敦刻尔克》主演

  棕色的皮肤,白色的沙滩

  然而,一边是库布里克、黑泽明、马利克,另一边是诺兰、斯皮尔伯格,我们该如何分辨他们的区别?

  库布里克、黑泽明和马利克不是古董。他们没有拍过关于“一战”的电影,或者在中世纪日本安置一个莎士比亚悲剧,或者将他们对于越南战争的关注拿来迎合人们的历史想象。他们寻找的是战争的精髓,然后用来反对战争。他们的战争电影毫无例外都是反战电影。通过导演电影,他们总是充分意识到并且回应自己生活的危险时刻和他们时代狂怒的战争。

  当诺兰将他所有的拍摄经费投入到如今已显模糊的“二战”事件,世界正被其他令人肝肠寸断的战争撕成碎片。谁能讲述阿富汗人、伊拉克人、利比亚人、也门人的故事、战场和屠宰场?

  如今被战火蹂躏地区的人民并不一定要生产一个黑泽明,一个库布里克,一个马利克,或者一个爱森斯坦来讲述他们的故事。电影大师所取得的成就远远超出他们自己的历史特征。

  艺术大师并没有集中他们的电影天赋,向全世界观众兜售他们狭隘的地方观念。他们做的恰恰相反。他们收集勇气,展现想象力,在传记事件的细节中找到隐藏的普遍真理。

  当你看黑泽明、马利克和库布里克的同时能看到摩苏尔、坎大哈和阿勒颇。而当你看诺兰时,除了能看到一群明显的欧洲白人毫不犹豫地互相射击,收集他们的才智,然后开始射击阿富汗人、伊拉克人、利比亚人、叙利亚人和索马里人。

  毫不奇怪,诺兰急于引用丘吉尔的话语:如果德国人在英国打败他们,他的“帝国”将奔来支援。诺兰先生完全忘记了,事实上,有印度士兵在敦刻尔克保卫英国(主要是英属印度的穆斯林,后来成为巴基斯坦人)。但他们棕色的皮肤大概不太适合长镜头下的白色海滩,扰乱了他的美学。

  在结尾引用丘吉尔的言论,并没有提出超越敦刻尔克的欧洲普世主义版本,诺兰利用祖国的战争历史制作了一部高利润的电影。但是,通过观察一场帝国主义带给越南的特定战争的恐怖,库布里克和马利克将他们无与伦比的艺术升华为战争在世界任何其他地方都可能有的恐怖场面。

  诺兰是一个杰出的英美电影人——将所有的力量用于军事地方主义(military provincialism)。但“迄今为止最伟大的电影”的评语是电影人用来形容那些来自天国的艺术的,这个天国因为太远而不可抵达,又因为太近而常被忽略。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哈米德·达巴什 译/卢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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