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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或者不爱,京剧就在那里
2018年04月16日 10:28

  1924年5月19日,梅兰芳为来访的印度大诗人泰戈尔一行专演了一场新编的大型神话京剧《洛神》。第二天中午,梅兰芳和梁启超、姚茫父、齐如山等社会名流为泰戈尔饯行。席间泰戈尔即兴赋诗一首,用中国的毛笔书写在一柄纨扇上,赠给梅兰芳留念:

  亲爱的,你用我不懂的语言的面纱

  遮盖着你的容颜

  正像那遥望如同一脉缥缈的云霞

  被水雾笼罩着的峰峦

  当下,京剧仿佛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词;看京剧似乎已经不是用“好看不好看”来考虑了,一般的第一反应是“看不看得懂”。京剧曾经占据中国艺术殿堂的显赫地位,曾是亿万人精神的寄托与情感的沉醉之所,积淀着中国人的根与魂。在老北京的传说里,京剧是从茶楼到戏园子里忘我的追捧、山呼般的喝彩,是几代中国人欲罢不能的疯狂沉醉与痴迷。在那些有情和无情岁月里,京剧之于大多数北京人、中国人,既是沉浸其中乐此不疲的一种生活方式、生存态度、生命意趣,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温情慰藉。

  京剧这种源远流长,曾经占据艺术殿堂显赫地位的艺术形式,由于历史和社会的变迁,正面临时代的压力,在社会文化中的地位受到巨大挑战,很多人觉得京剧已经是他们生活之外一件边缘化的事了。耳畔不时听到这样的声音:“让现在的年轻人去喜欢京剧真的很难啊,现在娱乐方式太多,即使有点时间也不会去关注京剧。”“有多少年轻人愿意暂时停下或放缓脚步来欣赏京剧艺术呢?怎么能强求他们停下或放缓脚步来欣赏京剧艺术呢?怀念那个优雅的时代,那个艺术繁盛的时代。”“京剧,是宝啊!可惜现在浮华的世界,每个人都有一颗浮躁的心,哪有闲情去欣赏这格调高雅的艺术。等真正都有了钱,心都平静下来时,想欣赏时却人已暮年喽,唉!”京剧,就真的只剩这一声叹息了吗?

  有人说:“我是京剧的外行,看不懂,就不看了。”其实,戏就是演给普通观众看的,不是专演给内行专家看的。正如菜就是做给大众食客吃的,而不是专做给美食家吃的,更不是专做给厨师本人和作为同行的其他厨师吃的。好戏应该以专业性为里,艺术性为表,内容很正,形式很美,具有穿透“专业”的力量,为广大业内、业外人士所共同接受。既能让资深的“内行”挑不出毛病,又能让从未接触过的“外行”一见钟情。

  有人说:“京剧太高雅、太深奥。”其实,这是个错觉。作为文化消费品,通俗性本是京剧与生俱来的天性,正如为了看场电影总不需要事先做功课,或现场带个解说、翻译。当年贩夫走卒以之为茶余饭后的消遣,目不识丁者照样能被戏中的悲欢离合感动涕零。以今人的文化水平,尚不足以看戏吗?昆曲自明代中期从民间进入宫廷,经历了四百年的“雅化”道路,从曲词、音乐到表演、服装等都达到了精致化。而京剧则是半雅化,它进入宫廷只有半个多世纪时间,没有来得及被完全改造,虽然表演上已经比较精致,但文本曲辞不以辞藻取胜,仍以通俗为本。京剧仍然是精致化的通俗艺术,“通俗性”是京剧艺术与生俱来的天性。大量传统剧目的语言形式以及所传递的文化内涵,是很通俗、很平民化的,为广大京剧观众喜闻乐见。现在媒体与大众往往视京剧为高雅艺术,可能主要由两种原因造成:一是开放的中国不断会有新的时尚的通俗艺术出来,把京剧“挤”到一边去了;二是京剧的欣赏乃是有准备的欣赏,必须看若干次,才有感觉,才有兴味。偶然看一次,京剧的程式语汇会使新观众产生形式疏离感,于是觉得看不懂,觉得它高雅,这其实是错觉。

  有人说:“京剧节奏太慢,一点都不酷。

  尤其是在现代社会中,哪里来的耐心去听你‘咿咿呀呀’的没完没了?”其实,现代生活本身已经这么快节奏了,艺术是用来欣赏的,是一种娱乐审美、调剂精神的生活方式。现在不都讲究休闲慢生活吗?本来可以静下心来欣赏欣赏艺术,如果还要那么快,岂不是会更累了吗?

  有人说:“京剧是老年人看的,年轻人对京剧不感兴趣,要重点吸引年轻人的目光。”当下确实有很多人在努力地,甚至刻意地想让京剧吸引年轻观众,甚至为了吸引新观众而达到“忘我”的境地。其实,众口难调,无法迎合,也无需迎合。其实,每一位国人心中,都蕴藏中国传统文化基因,都有着对传统文化的天然亲近感,只是有的人尚不自知而已。正如青年京剧名家王珮瑜所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喜欢京剧的人,另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人。”谁都有可能在任何时间地点,受到任何因素的激发,与前世有缘的京剧来一场不期而遇的邂逅。这一天来得或早、或迟,对于有的人也可能不会来,都很正常。这一天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我们只需蓦然回首,便有可能重新戳破时光胶囊,激活血脉里本就流淌着的文化基因,轻轻唤醒基因中留存的文化亲近感,唤醒沉睡在心中对京剧的那份天然之爱。

  1924年5月19日,梅兰芳为来访的印度大诗人泰戈尔一行专演了一场新编的大型神话京剧《洛神》。第二天中午,梅兰芳和梁启超、姚茫父、齐如山等社会名流为泰戈尔饯行。席间泰戈尔即兴赋诗一首,用中国的毛笔书写在一柄纨扇上,赠给梅兰芳留念:

  亲爱的,你用我不懂的语言的面纱

  遮盖着你的容颜

  正像那遥望如同一脉缥缈的云霞

  被水雾笼罩着的峰峦

  诗中泰戈尔将有语言障碍下欣赏到的京剧,比作被面纱遮盖的美人和被水雾笼罩的峰峦,从中发现了另一番朦胧缥缈之美,这是何等有情调、有境界。唱词听懂也好,听不懂也罢,都能感受到京剧不同形态之美,所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泰戈尔得之,你我亦能得之。

  文化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不仅是软实力,更是精神世界的刚需。京剧之于国人,既是一种生活方式、生存态度、生命意趣,更是一种温情的精神慰藉。海德格尔曾说过:“只有当人有个家,当人扎根在传统中,才有本质性和伟大的东西产生出来。”这个家便是我们的精神家园,京剧的艺术生命便源自于中国独特的文化个性、民族个性,源自于我们共有的精神家园。京剧是一扇门,推开京剧之门就能通向我们心中的那个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家。京剧自有其艺术魅力,京剧人要有这种文化自信,才能在浮躁世风中保持云淡风轻。

  京剧,你本来就很美。你若盛开,清风自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你见,或者不见它,京剧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爱,或者不爱它,京剧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来源: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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