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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谁念往事立残阳
2019年09月05日 13:43

  今夏在上海大剧院首演的昆剧《浮生六记》(如图),改编自清代沈复的同名小品文。整场演出好像一首哀而不伤的悼亡诗,整体的基调是悲苦凄怆的,而在这凄清的情绪中又隐藏着伴随着旧日回忆而来的点点蜜甜,让人欲罢不能。故事从芸娘去世后的回煞之日开始,到沈复病重弥留之际结束,共分为六折,分别是《盼煞》《回生》《诧真》《还稿》《纪殁》和《余韵》。“情词动人、意境浑融”,是演出最大的亮点。

  《浮生六记》原作是典型的明清文人小品,以恬淡的笔触描写日常生活琐事,从中寄托独特的生活情趣和文人哲思。这种“碎碎念”式的文学作品,谈不上特别具体的戏剧冲突,因此在改编成“戏”时难免失之于平淡。但本剧编剧罗周巧妙地选取沈复创作此文的初衷——把回忆与芸娘的生活作为出发点,从芸娘去世开始写起,将戏剧时空分割为“真”“幻”两部分,将原作中作者对过往夫妇生活的回忆用芸娘还魂的方式展现出来,还在真实生活的部分杜撰了一个与芸娘相对应的女性“半夏”。这种思路,从侧面渲染了沈复与芸娘夫妻之爱的动人和感染力,也让观众在沈、芸的爱情之外看到了“爱”的多样性。

  窃以为,本剧最出彩的是《诧真》和《还稿》两折。前者为芸娘本传,后者为半夏写心,两折一幻一真,淋漓尽致地表现出芸娘和半夏两个同时代女性的不同性格,以及对爱情不同的态度。林语堂曾赞美芸娘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不仅因为她温柔美丽,更可贵的是芸娘身上体现出那个时代女性少有的天真洒脱性情,即使身为人妻,仍对生活保留着少女般纯粹的好奇心和热情。在剧中体现最鲜明的,莫过于芸娘女扮男装跟随沈复出门赏灯,这也是本剧在表演上的一大亮点。扮演芸娘的优秀青年演员单雯,在恪守闺门旦家门之外,从步法和语调上都加入了一些六旦的表演特点。“女扮男装”在昆剧舞台上并不多见,但女性行当模仿生角程式动作的表演却很多。主创在此处为芸娘设计了和沈复同样的身段动作,形成双人对舞的模式,既表现了芸娘学习男性动作的剧情,又突出了芸娘作为女性巧扮男装的可爱、俏皮。

  半夏是编剧罗周杜撰出的人物,然而,她的“人设”甚至比芸娘更像在当时社会真实存在过的人——这也正是编剧匠心所在,即通过这一更符合当时社会“标准”的女性形象对沈、芸爱情的体认,来侧面渲染沈、芸真挚情感动人的魅力。在本剧中,编剧巧妙地赋予半夏作为生死爱情的旁观者和作为沈复续娶的妻子的双重身份。作为沈复悼文的第一读者,半夏和观众一样是沈复夫妇爱情的局外人,她的阅读引领观众进入沈复与芸娘的爱情世界。在这个身份下,她仿佛是观众的代言人,她的钦羡和感动也是观众的所思所想,同时沟通起剧中现实生活和回忆幻境之间的联系。而作为一个由婆母作主娶进门的新媳妇,她在剧中又是插入沈、芸爱情之中的“第三者”,编剧并没有为了设置简单的戏剧冲突而把半夏塑造成一个脸谱化的人物,而是站在她的立场为她写了这折《还稿》。半夏的所思所想及言行,主要夹在老夫人和沈复的矛盾中表现,集中于《倘秀才》和《叨叨令》两支曲子里。特别是她在面对婆母的歉意时说“妾虽嫁不得书中郎君,却得侍奉书中相公。天缘如此,半夏之幸”,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嫁情不嫁人”、既理性通达又重情重义的奇女子形象。《浮生六记》原作素有“小红楼梦”之称,在本剧中,主创进一步突出了这个特点——芸娘和半夏仿佛是黛影钗副,这两个同样美好可爱的女子同沈复的情感纠葛,一个是恩爱夫妻不到头,一个是空守有情情难诉,更直观地让观众感受到了人生的不完满和悲哀。

  昆剧《浮生六记》整体上延续了江苏省昆剧院一贯的“清冷幽静”风格。全剧出场人物仅六人,舞美设计也秉持了一贯的简淡风格。现实部分的家庭生活布景以清幽淡雅的江南士族家居为主,幻境部分则在原本是天幕的位置,用一块缓缓飘荡的绸帕代替,搭配整个舞台的灰白色调,透露出芸娘香魂一缕飘荡在天地之间的凄清意境。总体而言,该剧不论是人物设置、关目安排抑或舞台呈现,都是非常成功的。然而,由于原作本身是一部文人气息浓郁的作品,在舞台改编时也难免有些“文人剧”的倾向。例如开场表现沈复风雨孤灯下的数寒更思忆场面,虽然设置了王婆和张禹门两个人物来穿插调剂,但作为一折长达近半个小时的折子,大段的沈复独白式唱词和较少的身段安排,仍然让场面显得有些过于“冷淡”。尽管这种气氛与剧情本身相得益彰,且扮演沈复的优秀青年演员施夏明将情感层次处理得非常好,将沈复如痴如癫思念等待芸娘的热切到失望伤心的跌宕心情,通过一大段南曲演唱刻画得淋漓尽致,但是,作为在大剧场的演出,这样用重头独角戏开场的方式,确实在迅速吸引观众入戏方面显得吃力了些。似乎可以考虑将沈复的唱词做略微的缩减,以增加剧情展开的紧凑性。

  谁念西风独自凉?沉思往事立残阳。人世间的不完满莫过于“得不到”和“已失去”,因此“悼亡”才成为千古流传的经典母题。本剧结尾,主创们慈悲地为不完满的故事设置了一个看似和解的终局——沈复和芸娘携手魂归离恨天,他们双双拜别半夏,而半夏也从这一场爱情的旁观中达到了对人生的更深体认。但作为观众,内心总有点点酸楚漫溢开来,乃至于听到石小梅老师念着“蘸我旧时泪,使君泪入珠”的时候,竟怔怔地掉下泪来。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刘 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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