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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芳华”,盛开在老闵行的工厂,故事很多很长
2018年01月16日 11:15

  听这些歌声,竟有天籁余音,便恍然忆起四十多年前,工厂的一次次节日舞台,多少年轻人在表演:小话剧,独角戏,小提琴独奏,相声,笛子独奏,跳四小天鹅芭蕾舞的是进厂不久的七零届初中毕业女生,桃李年华。那时就想,这工厂也是才子佳人满天下的。

  

  不认识,已然不认识。一张张陌生的脸。一张张好像见过的脸。叫不出的名字。岁月隔太远,影像早模糊。只能够紧紧握手,再奉上尴尬抱歉的笑。

  在这个工厂老同事近百人的聚会上,有人唱起了歌,一下吊起了情绪。是老歌,民族唱法加美声唱法,有男有女,奔七十的业余歌者。听歌时,有人在散发新年挂历,挂历中有10多张风景油画,是散发者自己的杰作——曾经的女工,现在的油画家,有自己的工作室。大家边听歌边看画,赞叹。一位过去做工的诗人,被要求朗诵自己曾经的诗作,却有腔有调地唱出一曲韵味很深的京剧西皮二黄。这边厢唱越剧的人刚下去,那边厢跳舞的一对男女紧接着上台,都是古稀上下的年龄,都保持青春的声音和舞姿。

  听这些歌声,竟有天籁余音,便恍然忆起四十多年前,工厂的一次次节日舞台,多少年轻人在表演:小话剧,独角戏,小提琴独奏,相声,笛子独奏,二胡演奏。工厂民兵打高炮的姿势也可以成为创作的舞蹈动作,跳四小天鹅芭蕾舞的是进厂不久的七零届初中毕业女生,二十出头未出头,桃李年华。那时就想,这工厂也是才子佳人满天下的。

  

  

  当年的女工,工装衬托了她们美丽的容颜

  其实,今天来的苍苍老者,很多人在年轻时便离开了老闵行这工厂。许多人其实并不是交心的朋友,表面相觑,内心陌生,有人甚至存有过节。但今天遇见,想起那些过往,随风一笑。也一起面对已远行的逝者,一声叹息,不好的感觉省略,好的印象长久细述流连。

  互相打听熟人,在与不在的,过去不牵挂的现在牵挂起来的。甚而,有一个六十好几的女同事,向一位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走出工厂的男士打听:他在外面长期从事一项职业时,是否认识一位她记忆深处的人?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打听的人的姓名、年龄、爱好,一一说出,竟是一位文坛中人物。男士愕然,但即刻为她打开手机搜索“百度”,查出被打听者的出身年、月、日及名字,一点不差,真是位前辈文人,人也在上海。问两人遥远的过去是什么关系,答:最初的恋人。并说,前些年她打听到他的联络电话,打过去,对方惊异之余,一副绵软无力的口气,感觉病怏怏,以后却断了联系。这便让她一直不安与牵记。周围一圈闻者动容,感慨,舒口长气:这一丝挂念真的纤细绵长。

  这个厂,还发生这样一个故事:曾有一位高昂着头走路的傲慢女子。高傲是因为她的文艺才华,她有靓丽干净的相貌,能力出众干活顶尖。但曲高必定和寡,她看的书说的话,像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很早,她也离厂,调往上海市区的企业。未料一个先天疾病,让她猝然倒下,身瘫。再几年,最亲的丈夫又染疾离世。她无奈,绝望,曾经一次次自我了断,未果,终于进入一家福利院。而这家福利院,几十年间,这个厂的许多兄弟姐妹,无论被她高傲视过的,她欣赏过的,也有对她低眉崇拜过的,从不间断地,一批批人去探望她,执手,相看,带去安慰、歌声、欢笑,支撑她坚毅生存至今。

  这个厂便是我上世纪70年代呆过8年的厂。我回忆那时,脚下踩着白水泥的厂区路,周围是锯齿状的高大厂房,有轰鸣的机器声,伴有稀寥或稠密的花草树木,有一根巨大的烟囱耸立,成为工厂屹立的背景。厂区外,还有农田河流,见瓜果蔬菜稻麦。几千个人的厂,自成一个生活劳作体系,但走出一定距离,近观远望,可见农民和农舍,炊烟袅袅落日圆。

  

  工人业余表演小话剧

  从另一个角度阅读,是荒凉中的集结地。但有许多的人在此方圆走动,嘶喊,流汗,欢乐,苦痛,牺牲,相恋。

  有一种说法:在老闵行,本厂姑娘名播遐迩,获“漂亮姑娘比例最高工厂”的美名,那些万人左右的电机厂、汽轮机厂男生,会为得到本厂女生的垂青并与之谈恋爱而脸有光泽。解析这一现象,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才恍悟:因做滚动轴承产品需要,这个厂除有一个大型的磨工车间,还有规模不小的磨加工的自动线、精密品、滚珠等车间,半个厂都在磨加工轴承。做磨床不是力气活,却需要细致专心的女生,大量女工便有了赳赳进厂的理由。

  这个厂的滚动轴承产品和制造水平,一直为全国领先,过去是,现在也是。

  那天我在聚会上粗略统计,男女比例三七开,男少女多。几十年前,他们都年轻,她们很年轻。许多的爱情喜剧,一定比例的恋爱正剧,极少数的恋情悲剧,前赴后继地发生了,波澜壮阔地进行着,个别情节震撼的,长久流传,令人唏嘘。合起来,可以写成一本溅泪的书。

  我印象很深地记得,自己曾经做过当年厂里的高射炮民兵。我们打的是五七高炮,8门高炮在厂区的西北角落昂首向天。打高炮脱产训练一个月,可以逃避简单繁重的车间劳动。一炮手射击,二炮手瞄准高低,三炮手测距离,四炮手掌管航路方向,五炮手装填炮弹。我是五炮手,我的活没一点技术含量。其他四大炮手仰坐着,很像一回事地手摇目测做各项动作,唯独五炮手傻站,弯腰,卖力气地装弹卸弹。训练完毕,我们8门炮一个高炮连,驱车离厂,直奔奉贤海滩实弹打靶。那时看到,会合在海滩上的炮排列得雄伟壮观,头尾不见。打靶的高炮,一个连一个连地向万米高空射击,串串炸雷轰响,把自己的耳朵也要炸聋。但好振奋:美帝国主义你还敢来吗?我们要让你害怕得浑身颤抖。不过,高炮实弹炸雷轰完后,高炮连里恋爱也“揭盖子”了:同训练同打靶的有一个班全是飒爽英姿穆桂英,一色女子爱武装。打靶,她们成绩前茅,巾帼不让须眉;和高炮连里的优异男生谈恋爱,她们冲锋陷阵,几乎均有斩获。我当年20岁左右,年龄比我大一截的穆桂英们是看也不看你一眼的。

  

  高炮民兵

  

  高炮连连长

  我们记住一个年代,记住那年代里的这事那事,有时会与期间的一部历史电影关联。比如七十年代中期,剧院里放映一部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村庄里的人、事、物、景,有泪,更多是笑,厂里组织大家看,看完都激动。那时我们容易满足,一点事情会产生巨大幸福感。是夜,许多小青工走出剧院,走在通往工厂黑黑荒凉的农田机耕道上,讨论人家那边是“村庄”,我们这里是“工厂”,但我们也到处“鲜花盛开”啊。鲜花的意思包括漂亮的女工,包括一个个可歌可诵的爱情或人生故事。听到有人大声说:“我们是鲜花盛开的工厂,怎么没人来拍电影?”

  

  昔日厂花今重聚

  几十年过去,从这个鲜花盛开的工厂出发,每个人都在演绎自己或精彩或平实或快乐或淡雅或波澜起伏或韵味有致的人生电影。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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